忆赵尚志军长二三事
作者:
鉏景芳

鉏景芳(1916-1993)鉏景芳,1916年3月21日生于黑龙江省依兰县长兴屯。读过三年半书,后来给地主扛活。1935年2月参加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八团当战士。1936年2月加入中国共产党并在抗联三军司令部当副官。1937年2月在三军警卫旅当连长。1940年任抗联三路军十二支队三十六大队大队长。1944年1月去苏联参加军训。1945年9月任克山县苏军卫戍司令部副司令员、克山县大队队长。1948年4月任黑龙江军区(北安)警卫一团副团长。1949年8·月任军区军事部管理科长。1950年10月任训练三团副团长、团长。1952年10月任肇东县武装部部长、兵役局局长。lg65年10月在黑龙江省军区(哈尔滨)第一千休所离休。1968年1月任第一干休所所长。1975年5月辞去所长职吴。1993年10月14日病逝。
深受人们尊敬的东北抗日联军优秀将领——赵尚志军长,离开我们整整四十个年头了。每当我想起在赵尚志军长身边工作的日子里,就涌起了对老军长的深深怀念。
一次党小组生活会
一九三六年五月,组织上调我到军司令部当副官,赵军长和我们司令部几名党员在一个党小组过组织生活。 赵军长个头不高,身板很结实,行军打仗总爱骑一匹小黄马。他看上去就象一个憨厚的庄稼人,没有一点官架子。哪里有战士,他就到哪里打哈哈凑热闹,战土也经常缠着他让他讲故事。他肚子里的故事不知有多少,我们常常听得忘记了饥饿和疲劳。但遇到了正经事,他可是钉是钉,铆是铆,一点不含糊。谁要是做错了事,他就当面严肃地批评你,越是对干部,要求越严格,有时甚至发脾气、
骂人。事后觉得不对时,又主动当你面认错。
那是一九三六年六月中旬的一天,我们司令部同少年连在汤原县过舒乐河时与敌人遭遇了。赵军长一看敌众我寡不宜硬打,就带领部队向北撒去。这时,他发现张秘书长光着上身,穿个裤衩,跟在后边跑,立刻火冒三丈,当着大家的面把他“熊”了一顿。为此张秘书长有好几天抬不起头来。 一天晚上,党小组长黄副官长把我们几个党员召集一块开生活会。我们刚坐稳,赵军长就走了进来。黄副官长笑着对赵军长说:“我们开个党员生活会,看你正忙着,就没有通知你。”
“噢……那就不对了,我也是一名党员,工作再忙,也要参加组织活动。不参加党的会议,离开了党的帮助,那还算是什么共产党员呢?”接着,赵军长又说:“我来晚了,得发罚我发言。前几天过舒乐河我批评张秘书长时,火气太大,撒野骂人,很不应该。我向张秘书长道歉,请张秘书长原谅。”张秘书长一看军长这样诚恳地作自我批评,连忙说:“不,军长同志,这本来是我的不对,一个抗联干部不该穿个裤衩进村子,对群众影响不好,我应在小组会上作检讨。”
“好啦!以后改了就行了,还检讨什么?今天主要给我治治说话粗鲁这个毛病。”接着,赵军长又向我们征求了意见。
大家被赵军长那虚心、诚恳、认真听取别人意见的态感动,各自都针对本人的毛病,作了自我批评。
半碗病号饭
一九三六年八月,赵军长带领我们抗联三军司令部和少年连,到通河县境内的洼子张。这是个紧靠山边的小屯子,屯里的老百姓被日伪折腾得穷极了,多数群众靠吃橡子面和新下来的土豆度日子。老百姓穷,我们抗联更苦,只能靠野菜充饥。由于阴雨连绵,气温忽高忽低,有些战上感冒了。
那些日子赵军长身体也一直不好。要是往常一吃完饭,他就要到少年连去和“小鬼们”唠唠喀。可那天他脸烧得通红,没吃晚饭就躺下了。军长是个十分刚强的人,一般小病小灾扳不倒他,这次真是支持不住了。
我们大伙心里都十分焦急。怎么办呢?鬼子封锁得特别严,眼下一无医二无药,就是弄点吃的也很困难。黄副官长把我叫到跟前说:“钮副官,赵军长烧得蝎虎,得想法弄点热汤让他喝喝发发汗,兴许会好些。” .
我跑到伙房,说明了情况。炊事员两手一摊说:“还好吃的呢,连粮食都没有了。”我只好接连跑了几户老百姓家,好不容易凑合了一小瓢苞米面和一小块干姜,回来动手做了一小盆面汤,端到赵军长面前:“军长,起来喝点面汤吧,发发汗好得快。”
赵军长睁开那充满血丝的眼睛,看着我端来的面汤说:“咱们不是没有苞米面了吗?”“是从老百姓家里借来的。”我回答说。
“又给老乡添麻烦了,一定要给钱,这是我们抗日联军的纪律,可不能忘了。”说着军长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。
我拿起饭勺正要给军长盛汤,军长又说:“等等。你再去拿两个碗来。”我说:“有一个就够了。”“你赶快去拿吧!”
我望着军长那严肃的神态,只好拿来两个碗。军长把盆里的面汤分别盛进两个碗里。最后剩下不到半碗倒进自己的碗里,对我说:“叫通信员把这两碗送给少年连的病号吃。”我忙说:“军长,看你病成啥样了,都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,剩这半碗能够吗?”“够啦!够啦!快让通信员送去,一会儿就凉了。”赵军长硬是催促通信员把两碗苞米面汤送给少年连的病号。
看着赵军长只喝了半碗汤,我心里很不高兴,就抱怨地说:“你喝了这么点,怎么能发汗呢?等会我去老乡家借床棉被捂捂汗吧。”“挺几天就会好的,别再给老乡找麻烦了。”赵军长执意不让我去。
没办法,我只好找来一件破羊皮袄给他压上。
我们的话被房东刘大爷听到了。我走后,当军长迷迷糊糊睡着时,刘大爷悄悄把他家的棉被抱来,轻轻地盖在赵军长的身上,又让老伴把炕烧得热乎乎的。
第二天一早,军长醒来,发现身上盖着老乡的棉被,立刻让通信员把我叫去说:“钮副官,你又麻烦老乡了,快把借来的被送回去,我的病倒好了,可让老百姓挨了一宿冻,要好好谢谢人家呀!”我正在纳闷这被是谁借来的,为难找不到主人,这时刘大爷笑呵呵地走过来解释说:“赵军长,这可是难为了钮副官了,我看你盖得太少,就……”
赵军长一把拉住刘大爷的手感激地说:“刘大爷,我怎么感谢是好啊!”“还谢什么呀!这就外道了!你们打鬼子,为老百姓除害,流血挂花。病了盖咱一床破被算个啥,看到你病好了,这心里比什么都高兴呀!”
深 夜 查 哨
一九三六年七月的一天,部队来到穆家围子,住在姓穆的老乡家里。晚上,我们几个副官和赵军长挤在一铺炕上睡。半夜时分,军长蹑手蹑脚地下了炕。我以为他发现了什么情况,就小声问:“军长,有情况?”军长小声对我说:“轻点,咱们去查查哨好不好?”我一听军长要去查哨,赶忙也穿好衣服,随赵军长向哨位走去。
出门不远,赵军长问我:“钮副官,你看这天气阴天乎啦的,应该注意些什么问题?”我不明白军长的意思,没有立即回答军长的问话。“这样的天气哨兵最容易睡觉,而刮风、下雨,明光大月的夜晚一般都挺精神,你说是不是?”
“军长想得可真细呀!”赵军长说:“啥事都得细心琢磨才行。作为一个指挥员,凡是与打仗有关的事都要研究,不能有一点粗心大意,不然出了漏洞,就会被敌人钻空子。”接着赵军长又给我讲,一次部队驻在包家岗,也就象这样的夜晚,哨兵睡觉了,敌人摸了上来,幸亏少年连有个战士解手儿时发现了,才没有造成损失。他语重心长地说:“当干部的最怕懒,不查岗,不查哨,敌人来了脑袋掉了还不知道怎么掉的。自己死了事小,部队受了损失怎么向党交待?”从那以后,部队每到一地宿营,我都坚持查岗查哨。
我们走到村西路口,大约离哨位只有十来米的时候,哨兵发现了我们:“谁! 口令!”我回答口令后,和军长一起来到了哨兵跟前。军长看了看哨兵的神态,检查了他的枪支弹药,连声赞扬说:“好!好!挺精神。”接着军长又问我:“钮副官,刚才你发现什么问题?”我环视了一下四周,回答说:“一切都很好,没有发现什么问题。”赵军长接着问:“哨兵问口令时,距离我们有多远?”“有十来米吧。”他转向哨兵:“问题就在这里,这么近才问口令,敌人会不会一个箭步冲到你的跟前搞掉你?所以发现情况后必须距离远些问口令,这样才能防止敌人摸上来。”他拍拍哨兵肩膀:“以后可要警惕点哟!”
检查完了这一哨位,我同军长继续向村东头的岗哨走;去,很远就看见哨兵在明亮处来回走动。军长指着哨兵对我说:“把自己完全暴露在明处,不是白送死吗?”我们走近哨兵后,他仔细告诉哨兵为什么要站在暗处的道理,并回过头来对我说:“回答口令时也要根据情况,无风声音要小,风大声音要大,要让哨兵听清楚。这些常识不但自己要掌握,还要经常教育部队。”
在回去的路上,军长又问我:“今晚的岗你是怎么设的?”我说:“根据这里的地势,东西路口各设一个,正南设了一个。”军长略微思索了一下说:“设得对!比过去有进步。设岗要考虑全面,千万不要有侥幸心理。”接着军长又教我:“在村子里设岗,主要考虑在敌人来时,我们怎样撤,因为村庄不易同敌人硬拼。山上设岗,要把哨兵放在岗梁或山头等高处,能够及时地发现敌人。”我又问军长:“那么白天在丘陵地带怎样设岗呢?”军长告诉我:“也要设在高处,但一定要化装成老百姓,装成放牛的或打柴的,不要带长枪,要带短枪。”
我在赵尚志军长身边当副官,仅有半年的时间,可他那和战士打成一片的作风,勇于批评和自我批评的品质,热心帮助培养下级的精神,一直激励着我,教育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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