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征纪事——记抗联三军西征开辟新的游击区的活动
作者:
张光迪

张光迪(1906——1986) 张光迪,别名张凤山,报字“忠义侠”,1906年1之月15日生于河北省广宗县。l933年12月参加游击队。1934年6月加人中国共产党。历任分队长、秘书、执法处长、团长等职。1936年秋任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第六师师长兼七十三团团长。1938年10月任新编抗联第三军第三师副师长,12月任龙北指挥部第一支队队长。1939年4月任抗联第三军第三师师长。1940年3月任抗联三路军六支队队长。1942年初入苏参加部队整训学习任东北抗联教导旅第三营三连连长。945年“八·一五”东北光复后加东北,9月在黑龙江省海伦县任旅长、黑龙江省(北安)军区副司令、司令员、合江军事部副部长、内蒙骑兵师副师长、天津和邯郸军分区司令员。1964年离休。1986年11月1日病故于保定。
一九三五年秋,日军向我珠河游击区大举进攻,推行“见人就杀、见房就烧”的灭绝人 性的政策。使我抗日力量遭到很大损失。抗联三军二团被歼,团长王惠同志牺牲。政委、珠 河县委委员赵一曼被俘,三团也被打散。为坚持长期斗争,我三军主力在赵尚志司令的率领 下,于十一月转移到谒原地区,与那里的游击队汇合,帮他们建立了北满抗日联军第六军。 初创了新的根据地。
一九三六年一月,为开辟新的游击区,赵尚志率三军主力西征绥棱、铁力、海伦、木兰 地区。当时的形势是:七军、三军四师在汤原东部的虎林、饶河一带活动。三军二、三师在 汤原南部的宾县、珠河一带活动。三军五师、九师在汤原北部的伊春、鹤岗一带活动。只有 西部未开辟。
三军主力西征后,我做为稽查处长,率一、二、三大队坚持在汤原。主要傻是打击敌人 的讨伐队,不让他们进山破坏我们的根据地。另外,保护好森林,不让敌人来伐木。商人来 伐木,要收木头税。
七月上旬,赵尚志司令西征一圈回到汤原。在沟口的一间房子里,我见到了他。他瘦了 很多,胡茬子老长,可眼睛还是炯炯有神。
他握了握我的手,简单地问了问这半年的情况。我告诉他半年来我们的情况,后来在沟 口又和敌人打了个遭遇战,他们没捞着便宜,伤了几个人,溜了回去。
听完我的话,他一手扶着桌子,口齿清晰地小声说:“你把收的木头税放下,到巴彦去 找张寿笺(李兆麟)吧,另有任务。具体情况他再给你谈。”说完,掏出个小本子来记什么。 他是大学生,说话很文静。可打起仗来十分勇敢,且指挥有方,抗联战士都很尊重他。
我一边摘装钱的挎包,一边说:“点点吧。”钱袋里,不但有稽查处的钱,还有我个人 的钱。
他挥了一下手:“不用点了,放下吧,你明天就出发!”
我笑了笑,把钱袋放在桌子上,告别了他。第二天一早,就带着警卫员出发了。
走了三、四天,在巴彦山边一个小屯子里,我找到了三军政治部主任张寿笺,他告诉我 ,让我担任六师师长。当时下面的部队有一团,一个独立营和新收编的一个旅。接着,他创 造了我下一步的安排,即率一个团和独立营西征铁力、绥棱、海伦、通北、北安、庆城,直 到哈尔滨边上,打击日伪、宣传群众、扩大游击区和抗联队伍。收编的那个旅就地坚持斗争 。交待完任务的第二天,他就回汤原去了。
在巴彦住了三、四天,我们就出发了。下旬,经过东兴县境,到了铁力地区,这天中午 ,正在山里行军,忽然看到远处有两个骑马的索力族猎手。他们看到我们,赶紧策马跑上一 个山岗,然后站住仔细观望,看我们是什么队伍。
独立营薛营长也是索力族人,参加队伍前,经常围猎,是有名的炮手。三百米内发现目 标,举枪就中。这时他眯眼看了看,对我说:“那个上年纪的是‘三老头’,我认识他。”
我知道“三老头”就是索力族的长辈或有威望的老人,就说:“你叫住他,问问这一带 的情况。”
薛营长往前走了几步,高声喊道:“三老头……,”那山岗上的一老一小看清了他,骑 着马一溜烟跑下来。
他们见面后,很亲热,我上前,问了问敌情。他们告诉说,离这儿十几里的山边上,有 敌人两个局所(伪军据点)相距一里来地,小河南一个,小河北一个,都是二、三十人。接着 ,他自报奋勇说:“你们要去打,我带路!”
这一带的少数民族群众吃尽了日伪军的苦,对他们恨之入骨。我答应了‘三老头’的要 求,由他带路去打局所。那个跟着他的年轻人,就先回去了。
傍晚,我们找着一块一丈多长的木板(准备过壕沟用),来到离局所一里多的地方隐蔽起 来。因天没黑,又等了一会儿。具体布置是这样分配的:我带一部分人在局所前方,监视正 面敌人的行动;杨宏业副官带领十几个战士绕到局所背后,搭板子过壕沟,跳墙进去收拾敌 人,抓正在那里嫖女人的所长。布置完,我一再叮嘱,千万不要开枪。开了枪,河南边那个 局所就没法打了。
分头行动后不长时间,门口放下了吊桥,我们的人在打号,我一看得手了,赶紧率大家 往里走。走到门口,忽听里面响了一枪,我赶紧带人向枪声方向跑去。到一排房子前,看到 二十多个俘虏已被押了出来。仔细一问,原来杨副官他们进来,看到敌人正打麻将,就突然 踢门面入,高喝“不准动!”。在喝令时,杨副官的手一动,走了火,打出一发子弹。这一 下,把俘虏们吓了一跳,都老实了。
时间不长,另一路把敌所长也抓来了,我们把他们集合在一起,宣讲了抗日道理。要求 :“中国人不打中国人”“不当亡国奴,一齐打日本。”然后,把缴获的枪卸下枪栓,捆成 一捆,让俘虏扛上。一些给养,如粮食、肉类也让他们扛上,一直把我们送到山边。然后把 他们遣散。进山走了一截,我们给了“三老头”一支枪,一袋子弹,高高兴兴送走了他。枪 和子弟,是索力族猎人最渴的东西。
二
进山里,我们找地方休息了多半夜,第二天继续行军到了铁力县的十六道岗子,在那 里住了一天,哨兵发现远处又来了一支队伍,一联系,原来是我三军九师。不一会儿,三军 参谋长许亨植来了。他是抗联老战士,也是我的老上级,很熟。我问他:“你们也到这儿来 了?”他说:“司令(赵尚志)让你回汤原有事,队伍先交给我。”
我答应了,把情况简单了一下,准备第二天走。
傍晚,许亨植要带队伍到山外打给养,我和他一起去。在山边的一个大屯子里,我们和 一个大地主的民团接上了火,他们打了几枪就跑了。我们进到地主的套院里,弄了些粮食, 撤回来。临走时,不慎失火烧了间房子。
进山后,队伍在一个马架子里宿了一营,这是伐木工人住的大房子,能住一、二百人。 现在没到伐木期,里面没人。
队伍驻下,放了岗哨。我看了看地形,这马架子在一条大沟里,边上有一条小河,再过 去是山,地形可以但不能粗心大意。我给杨宏业副官讲了讲,让他告诉哨兵提高警惕。
拂晓前,民团勾来的敌人摸上来,有二百多鬼子,二百多伪军一直摸到离我们驻地三十 多米的地方哨才发现,开了枪。听到枪声,我和许亨植从马架子里跑出来,率队伍赶紧撤。 他带一些人跑过小河,直上山顶,控制制高点。我带着一挺机枪和二十多个人,顺着山沟往 里跑,里面七、八十米,有一道山岗,是个制高点。敌人见我们哨兵开枪,一边还击,一边 往前追。
因为当时是夏季,薛营长睡在马架子外面树下。听到枪响,他醒过来。敌人只离他十几 米了。他抓枪就打,连瞄都瞄,一伸枪不是一个,连着打倒了七、八个鬼子。敌人见这只枪 对他们威胁很大,纷纷爬下射击。乱枪之中,薛营长不幸中弹牺牲。
抓时间,我带人跑到几十米处的山岗子上,马上命令不要跑了,架上机枪往回打。在后 面追赶的敌人被打得东倒西歪,不得不爬下还击。
又打了一会儿,天亮了,撤到山上的许亨植组织了九师的火力,猛烈射击敌人,使敌人 形成了两面受敌的态势。打了一会儿,敌人受不住,开始撤退,我们一直追出去好远才算结 束。
这场战斗很紧张,日本鬼子的六具尸体都没抢下去。当时日本鬼子的战场纪律是很业的 ,已方的尸体不得留给敌方。
三
这一仗打完后,我就带警卫员返回了谒原。在汤原沟品部队宿营地,找到了赵尚志。他 对我说:“叫你回来没别的事,年初,三、六军缴获的一百多条枪不是你带人藏的吗,你把 这些枪找出来,交给县政府,然后回岭西(铁力一带)。”
任务交待完,他就去开三、六军和珠河中心县委的联席会议。我带人从深山老林的树洞 、桥下把分散埋藏的枪找出来,交给了县政府。然后休息了一段时间,再次转道回铁力。在 激发原山里的老钱柜(地名),我看到了司令部无线电训练队的同志,还有几个姑娘,都是学 习电台的。那时,我们在汤原山里已有了被服厂、兵工厂、仓库、医院等后勤机关。
阴历九月,我在铁力的老金沟找到了六师。同时看到赵尚志和司令部也在这里,另外还 有五师一部和少年连,约八百余人。许亨植已带着九师到别处活动去了。赵尚志看到我很高 举,说:“回来啦!”我说:“回来了。”然后,给他汇报了找枪的情况。他也把这一阵部 队活动情况给我作了简单介绍。
在那里活动到十一月,天渐渐变冷,好多地方都下了雪。部队粮食渐感不足,也需要补 充服装。赵尚志命令我带着四百多人去海伦县打给养。
我们出山后,来到一个叫王镇河的屯子里。这个屯子四面是围墙,还有炮楼(防土匪的) 。我们进去后,里面的地主很开明,帮助我们筹集给养。我们集合团丁和村民们讲了话,宣 传抗日道理,并张贴了标语。当时就有青年报名参军。
耽搁到晚上十点多,发现远处几个地方都有汽车灯光。我们判断是敌人摸到了我们的踪 迹,来包围了。果然几分钟后,四面响起了枪声,敌人从四面向我们射击,我们也躲在围墙 后还击。打到十一点多,副官杨宏业来找我,他克克吧吧地说:“咱,咱们突围吧,天亮就 走不了了。”我一边搓着冻僵的手,一边考虑着:气候越来越冷,寒风夹杂着雪花扑打在脸 上,象刀割一样,大概得有零下三下度,敌人爬在野地里更要命,一晚上还不冻死。想到这 里,我说:“分成拨儿轮流在这儿和敌人打,换下来的到屋里烤火,休息。后半夜突围。”
到了后半夜三、四点钟,敌人的枪声不响了,我估计敌人也冻得差不多了,就写了一封 信,让一个群众送出去,动摇他们的决心。信的大意是这样的:
日本指挥官:
今晚天气很冷,你们冷得受不了。我们现在屋里烤火,也不愿打了。我们是不是先停火 ,等天亮了再好好打。
师长 张迪光
一九三六年阴历十一月
信送出去,日本指挥官研究了好久,觉得再在野地里爬下去非冻死不可,决定先停下去 。四点多钟,我们敌人在撤退,就出了屯子。弥漫的风雨中,敌人正三三两两缩着脖子,抱 着枪往回走。我们打了几枪,他们踉踉跄跄跑了。在路边的雪地里,我们见到几个爬着的敌 人,都已冻僵。我们捡了三支枪,连夜行军进了山。
又过了几天,赵尚志带领我们全部人马出山,在老道店消灭了一个伪军山林队。第二天 ,二、三百敌人追进山里,又被我们打垮了。据情报,敌人已得知我三军司令部在这一带活 动,正向这里集中兵力。赵尚志即带领大队连续几天行军,在山里转了个圈,来到通北县地 区。但是,敌人穷追不舍,已从各地调来八千多人围剿,意欲将我三军主力一举歼灭。
四
一到通北县地区,赵尚志司令就产生了伺机打一大仗的想法。以求消灭敌人一部。摆 脱目前这种经常被追击堵截的被动局面。他谈过后,我们都表示赞成。
阴历十二月一天上午,我们来到通北县山里。时值大雪封山,天气奇寒,这里有一个伐 木工人遗弃的马架子,我和三军司令部、五师、少年连住在这里。六师住在四、五里外的冰 趟子。那里也有一个马架子。一住下,赵尚志就带我们几个负责人去看地形,看完之后,他 一边搓着冻僵的手,一边望着远处皑皑白雪的群山说:“就在这里伏击敌人吧!”
按他的指挥,部队设了游击圈。我们这边是司令部、五师和少年连,埋伏在马架子前的 山沟两侧,六师在冰趟子警戒前后。下午,敌人来了,都是伪军,他们进沟进了一半,发现 有埋伏,赶紧仓惶撤退。我们开了枪,打死一个伪军中队长,其余的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这边刚打完,六师驻的冰趟子响了几枪,赵尚志立刻带领我们去支援。到那里,敌人已 跑了。听哨兵说:他们二人正坐在荒草丛里放哨,二十多张爬犁拉着一百多日本鬼子来了, 直到很近才发现。他俩站起来连开数枪,因为太突然把鬼子吓了一跳,征来拉爬犁的马没受 过训练,受惊之后扭就咆,只捡到日军的几件衣物和军毡。
赵尚志听完说:“那边的伪军刚让咱们打跑了,今天不敢再来,这边的鬼子一会儿还要 来报复,咱们在这里打他一家伙!”接着,很快重新布置了部队。
六师驻地这个马架子很大,能住二百多人。马架子外面有一道矮墙,是放马槽子的,爬 在后面射击正合适。前面是一片平展展的雪地,实际上,那是泉水漫出的水,结成了冰,冰 上又蒙上一层厚厚的雪。冰趟子左侧是一道很宽的河。右侧是一道陡峭的山。地形对我们非 常有利。
傍晚,鬼子来了,大概有二百多,他们老远就跳下爬犁,跑步向马架子冲来,我们把司 令部的两挺机枪和五师、六师的四挺机枪集中在一起,架在围墙上猛烈射击。鬼子被我们打 倒一片,其余的爬在地上拼命还击,并屡次发起冲击,但都被我们打退了。看来,鬼子要和 我们决一死战。
天渐渐黑了,也越来越冷,刺骨的寒风吹得我们隔一会儿到马架子里暖和暖和,不然食 指就没法打弯抠板机。爬在冰上的鬼子,不断得到增援,一爬犁的从远处奔来了。但我们有 六挺机枪居高临下扫射,他们怎么也冲不过来。日本鬼子很恼火,指挥官几次挥舞着战刀督 战冲锋都没成功,但我们坚决不肯撤退,企图冲过来和我们拼刺刀。我们抗联战士的步枪上 没刺刀,因此,是决不能让这些鬼子冲过来的。
天黑以后,两边枪还“拍拍、嘎嘎”地打着。气温开始急骤下降,呼啸的西北风吹得地 上的积雪直冒白烟,到了零下四十多度。渐渐的,有些枪支都冻得打不响了。逢这种时候, 我们就跑回马架子里烤烤火。再出来打。到后半夜,鬼子枪声渐渐稀疏下来,可还撑着不撤 。我们就组织了几个小分队,轮流从马架子里出击,从侧翼袭击敌人,打几分钟就回来烤火 。另外一个小分队再去出击。就这样,一直打到拂晓。
天渐渐亮了,这一夜敌人被我们打死打伤不少,但具体情况不很清楚。赵尚志决定撤退 ,不再跟敌人纠缠。我们撤到山上,天已大亮,从山上往下看,到处是鬼子的尸体、武器、 装备和军毯。鬼子眼睁睁地在山下看着我们撤退,也没来追击,看来他们已没这份力量了。
不久,敌伪报纸破天荒地第一次报道他们的伤亡,承认“皇军”受到损失。后来据“内 线”报告,这一仗日军死二百多,伤二百余人。这次鬼子为什么死的比伤的还多?他们说: 这次战斗中凡是受轻伤的鬼子都冻死了。那伤的二百余人,大都是冻伤。冰趟子战斗是以我 军伤亡七、八人,鬼子伤亡四百多而靠结束的。
打完这一仗,赵尚志带着司令部、少年连、五师向西南方向发展,远征巴彦、木兰、通 河、宾县,开辟新的游击区,直到小兴安岭。然后再从延寿、方正等县打回汤原。我和六师 就留下来,在海伦、庆城、铁力、通北、庆安、绥棱一带坚持斗争。在以后长达五年的时间 里,我们发展了队伍,派出了地方工作队,进行宣传群众,瓦解伪军的工作,取得了很大成 效,不配合北满的抗日斗争,我们几次切断了从哈尔滨到黑河的铁路线,有力地打击了日寇 。直到四二年接到张寿笺的电报,越境到苏联。
三军的西征,开辟了大块的新的根据地,扩大了游击区,在东北产生了巨大的影响。在 那国土遭沦丧,人民受蹂躏的苦难日子里,她永远是一束希望的火炬,在人民心中熊熊燃烧 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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